吴站长的办公桌后，冯恩鹤缓缓靠向椅背，嘴角浮起一丝看透一切的微笑：“凝聚意志，保卫领袖，这八个字我研究了十五年，结果就是：人不为己，天诛地灭。”这句台词，至今仍在国产剧的历史中回荡。

“后来我演了很多站长、处长，但再也没有碰到过吴敬中这样的角色。”老戏骨冯恩鹤在一次访谈中的感慨，引发了不少观众的共鸣。他这句话，好像一把钥匙，突然打开了我们对国产剧现状的思考大门。

距离《潜伏》首播已经十多年，超过33万人在豆瓣上打出9.5分的现象级作品，为何至今仍屹立在谍战剧的巅峰？当我们仔细审视今天的影视剧市场，这个问题变得更加耐人寻味。

孙红雷接到《潜伏》剧本时，正处在演艺生涯的十字路口。之前他是《征服》里让人胆寒的“刘华强”，那种黑老大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。他太需要余则成这个沉稳内敛、时刻在伪装的特工角色，来打破观众对他的固定印象。

姚晨也不例外。刚从《武林外传》风风火火的郭芙蓉走出来，她急需证明自己能演正剧，能驾驭“翠平”这个从土里土气到坚韧悲情的复杂角色。喜剧演员的帽子，不是说摘就能摘的。

还有演李涯的祖峰、演陆桥山的吴刚，当时都不是一线流量明星，但都是话剧舞台、正剧里打磨出来的“硬骨头”。他们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，就等着一个好剧本、好对手来释放锋芒。这种“我要靠这部戏翻身/正名”的集体心态，在今天的剧组里已经很难凑齐了。

现在的演艺圈，演员常常被快速定位为某种“人设”，片约接踵而至，根本没有时间沉浸在一个角色里。吴刚在北京人艺演话剧时，一个角色能磨十年，不断有新的理解。那样塑造出来的人物，才是真正立得住的。

《潜伏》最厉害的一点，就是没把任何一个人当成“工具人”。就连反派都有自己完整的信仰和行为逻辑。吴站长不是简单的贪官。他老谋深算、看透时局，那句“凝聚意志，保卫领袖”念得讽刺满满。他所有的贪腐行为背后，是一种末世狂欢般的清醒堕落。

李涯更是个“悲剧反派”。他不贪财不好色，一心为公，甚至睡在办公室。他的坏来自于坚定的错误信仰，这种复杂性让观众都恨不起来。

再看现在的剧本，很多角色在创作初期就被套进了流行的“人设”模板里。比如这两年特别明显的：“窝囊男”配“强势女”。

中年男性角色，很多都被写成“窝囊”的、松弛的、在生活里挣扎的“失权者”。而中年女性角色，则几乎不被允许“窝囊”，必须精致、强悍、在职场大杀四方，成为“人生赢家”的样板。

吴站长那种深不见底、难以简单定义的老狐狸形象，在这种模板化创作里，几乎没有生存空间。冯恩鹤就算再接到一个“站长”角色，剧本可能也只把他写成一个功能性的、脸谱化的上级领导。

《潜伏》的导演姜伟自己写剧本，这就保证了剧本的完整性。剧中没有生硬台词的说教，信仰是通过余则成、左蓝、翠平这些人的命运和选择，自然而然传递出来的。所以观众才信，才跟着揪心。

这种创作方式，在2009年的研讨会上就被专家指出是“逆向思维”与“艺术创新”的典范。《潜伏》打破了当时谍战剧的固定套路，它让假夫妻不再是天衣无缝的配合，而是城市小知识分子与农村游击队长之间不断磨合的真实过程。

对比现在的创作环境，很多剧集追求的是快速制造话题、金句和短视频切片。就像《潜伏》里吴站长的“斯蒂庞克原理”、谢若林的“两根金条”这种台词，是角色自然生发出来的。

如今一些作品在创作初期就在考虑如何打造热搜关键词、确保剧集片段能在抖音传播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某些剧在短视频平台的碎片传播效果极好，但只要进入正片观剧场景，观众便迅速失去兴趣。这种精雕细琢的剧本，在当下动不动就要求两三个月开机、速成的环境下，根本没有市场。

《潜伏》诠释信仰的力量，但它不是通过喊口号，而是通过人物的选择和行动来展现。余则成从一开始对军统的忠诚，到后来发现戴笠竟然动用军用物资与日军交换私人财产，信仰逐渐崩塌。他的转变不是一蹴而就的，而是经历了精神和肉体的“死去活来”后，才毅然转向共产党。

甚至剧中的反派李涯，也有自己的信仰。他不贪财不好色，一心为公，临死前还说：“为党国消除所有敌人，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”。这种信仰纯粹却押错宝的悲剧感，被祖峰一滴泪诠释得淋漓尽致。

现在的不少剧本，角色做选择时缺乏真正的冲突，无法形成足够的戏剧张力。人物的转变常常显得生硬，让观众难以共情。

当时的拍摄条件，演员需要在真实环境中表演。比如一场雪景戏，角色在冷风凛冽的环境下的反应，和常温的室内是决然不同的。没有这个外部环境，表演的真实感会大打折扣。

现在拍摄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，从原来的户外实景拍摄，到绿布，再到LED大屏。演员不需要太高的上限，只要按部就班就能拍出不错的效果，甚至还有现场演艺指导。

吴刚老师（陆桥山饰演者）有句话说得很实在：“剧作首先是打集体分，剧爆了，观众才有可能喜欢某个角色。”但现在资本和流量有时会打破这种平衡。剧组可能更看重某个演员的“带剧”能力，而不是整体的化学反应。

大家都在赶工期，很难再有那种全员围读剧本、反复打磨对手戏的“慢时光”了。一位业内人士点出了当前剧集创作的同质化问题：“现实题材年代化，疏离当下的现实；抗战题材谍战化，窄化抗战的历史；悬疑题材罪案化，影响类型的拓展”。

观众已经学会了用倍速观看来表达对注水剧的反抗。2024年某视频平台用户调研显示，62%的观众会在观看超过30集的剧集时产生“弃剧冲动”，主要原因是“剧情冗余”。

总有人不甘心。于是我们看到了《沉默的荣耀》这样的尝试，它明显“硬核”，主要人物皆非虚构，情节依据史实打明牌。对吴石率领的那条隐蔽战线而言，没有主角光环与机缘巧合的好运气，只有群狼环伺的凶险、无人倾诉的孤独和如履薄冰的艰难。